第一次看《阿基拉》（AKIRA）是十幾歲的時候，從朋友那裡借來一張畫質很差的DVD。當時只記得兩件事：金田那輛紅色機車帥到不行，還有結局鐵雄的身體變異嚇得我好幾天睡不著。後來重看了很多次，每次都發現新東西。最近一次是去年在4K修復版的大銀幕上，1988年的手繪動畫放到IMAX尺寸，那個細緻程度讓我懷疑自己以前到底有沒有認真看過。
16萬張手繪，每一張都是認真的
1988年的日本電視動畫，一秒鐘通常只畫8到12幀，能省則省。大友克洋 Katsuhiro Otomo 偏偏反其道而行：《阿基拉》用了超過16萬張手繪賽璐璐片，每秒24幀，跟真人電影一樣。預算11億日圓，在當時是天文數字。
你看那場開頭的機車追逐戲就知道了。金田的紅色機車在新東京的高速公路上甩尾，尾燈拖出一道長長的光痕，背景的城市燈光隨著透視角度不斷變化。這不是特效，是一幀一幀畫出來的。製作團隊為了這場戲開發了多層背景攝影技術，讓畫面的前中後景各自移動，營造出真實的速度感。這個技術後來被《攻殼機動隊》用了，再後來被所有想認真做賽博龐克動畫的人用了。
金田和鐵雄：不只是兩個少年的故事
表面上這是一個關於超能力失控的科幻故事。金田是暴走族老大，鐵雄是他從小一起長大的弱小夥伴。鐵雄意外獲得超能力後開始失控，金田想阻止他。但大友克洋真正在講的，是戰後日本的世代裂痕。金田代表經濟泡沫時期那種表面張揚的樂觀，鐵雄則是被體制壓到極限後爆發的憤怒。
「阿基拉」本身是一種超越人類理解的力量，很難不聯想到廣島和長崎。電影裡新東京就建在舊東京的廢墟上，開場字幕直接寫「1988年7月16日，新型爆彈在東京炸裂」。一部動畫能同時講青少年暴力、政治腐敗、科技倫理和核威脅的後遺症，這在1988年的《龍珠》和《聖鬥士星矢》當道的年代，根本是異類。但正是這種異類，直接啟發了後來的《新世紀福音戰士》。
它改變了全世界看動畫的方式
1989年《阿基拉》進入美國藝術院線的時候，大部分西方觀眾對日本動畫的印象還停留在《鐵臂阿童木》的等級。這部電影讓他們第一次意識到：動畫可以是成人的、暴力的、政治的、哲學的。錄影帶市場上的意外暢銷，間接推動了迪士尼在90年代代理發行吉卜力作品，《幽靈公主》能在歐美上映，某種程度上要感謝《阿基拉》先打開了門。
它的影響力滲透到了你想不到的地方。《廿二世紀殺人網絡/駭客任務》的綠色數據雨，靈感來自鐵雄意識流入數據世界的畫面。Kanye West在《Stronger》的MV裡直接復刻了金田的紅色機車。《進擊的巨人》裡巨人化的肉體膨脹，追溯回去就是鐵雄結局那場令人毛骨悚然的變異。甚至連《超時空要塞》之父河森正治的機甲設計，也曾公開致敬大友克洋的美學。這些不是巧合，是一部電影改變了一整個產業的審美標準。
37年後，它預言的東西一個個成真
《阿基拉》最讓人不安的，是它的預言一直在兌現。2019年香港反送中運動期間，抗爭者把金田和鐵雄的剪影畫成街頭塗鴉，用來批判威權。2020年東京奧運宣布延期，電影裡那塊寫著「奧運倒數147日」的看板截圖在網上瘋傳。烏克蘭戰爭爆發後，基輔的廢墟牆上出現了《阿基拉》的海報。
大友克洋在1988年畫下的那個新東京，充斥著貧富懸殊、青年失業、政客腐敗、科技被濫用。37年後回頭看，這些問題一個都沒解決，有些甚至更嚴重了。跟我們之前聊過的《鐵甲再生人/變人》在AI時代的重新解讀一樣，好的科幻作品不是在預測未來，而是在診斷現在。只是有些診斷，需要幾十年才被證實。
如果你還沒看過《阿基拉》，現在就是最好的時機。如果你看過但已經忘了，再看一次。那輛紅色機車，到今天還在跑。
電影資料
電影名稱：《阿基拉》（AKIRA）
導演：大友克洋 Katsuhiro Otomo
原作：大友克洋（同名漫畫）
主演（聲演）：岩田光央、佐佐木望、小山茉美
類型：科幻、動畫
片長：124分鐘
上映年份：1988年
